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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员王景春:当演员,就是要创造艺术价值

时间:2019-12-27 07:55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 吴越  点击:次  字号:

2019年,王景春拿了两个大奖——2月在柏林“擒熊”,11月在厦门抱得“金鸡”,凭借的都是他在影片《地久天长》中的表演。

  这不是王景春第一次在国际A类电影节中获奖。2013年,他就在东京国际电影节荣获最佳男演员。但直到今年,王景春的名字才被更多人熟悉。

  人们迫切地想知道,这个长着一副平凡面孔的中年演员,是如何把中国人的情与爱、善良与隐忍,演绎得如此动人。

  ■本报记者 吴越

  感谢刘耀军,感谢他让我在他的世界里度过了一段美好的生活

  解放周末:一年内拿下两个重量级奖杯,您的工作、生活是否发生了变化?

  王景春:坦白说,工作量相比过去增加了。以前我很少参加各种活动,现在这方面的工作多了。

  但生活还是照旧。我的生活其实很简单,特别希望能够睡到自然醒,然后阅读一些有意思的小说,也希望能投入更多时间专注于创作。

  解放周末:当时接到《地久天长》中刘耀军这个角色的时候,是什么吸引了您?因为角色和您本人的经历契合,还是因为人物性格丰富、独特,能让您演得过瘾?

  王景春:其实当时我连剧本都没仔细看,就答应了王小帅导演。和他合作是件非常愉快的事,我相信他让我演刘耀军,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既然他需要我,那我就来了。

  等到正式开拍了,我觉得这片子真好。我欣赏导演,因为他有自己的想法和观念。他不是简简单单地进行艺术创作,而是在创作中蕴含了深厚的人文关怀,关照着大时代背景下人的生活状态。

  我在戏里要从年轻演到中年,再演到年老。这种年龄跨度大的角色,给了演员很大的创作空间,同时也对演员的表演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很有挑战性。对演员来说,这就是个让人梦寐以求的角色。对我来说,这太难得了。

  解放周末:“成为”刘耀军,对您来说难吗?

  王景春:完全没有想不通的事情。其实刘耀军离我们很近,他是生活中随处可见的普通人。我们身边多多少少都有这样的人,也听说过他们经历的这些事,我可以直接拿来借鉴。刘耀军这个角色对我来说,就像是“天注定”。我跟他之间,一下子就通了,我特别能理解他的想法和行为,理解他为什么会成为那样的他。

  解放周末:拍摄过程中,最折腾的一场戏是什么?最爽的一场戏又是什么?

  王景春:每场戏都挺爽的,过场戏也很有意思。在这个剧组里,再小的戏,我们也不会放过。

  最折腾的,是刘耀军抱着妻子丽云去医院的那场戏。那是场奔跑戏,我要抱着饰演丽云的咏梅从家里出去,穿行小镇,最后绕过长长的拐角来到医院急救室。这是对我体力的巨大考验。因为是夜间戏,不同场景的焦点、光线都有讲究,我们拍了5次才过。更关键的是,我始终要留在人物的情绪当中,一边跑,一边要把刘耀军的慌张、愧疚、绝望给表现出来。一场戏,5次拍摄,耗了5天,精神和体力要始终保持在那个状态。

  解放周末:青年演员王源在片中饰演刘耀军的儿子刘星。听说您为了帮助他快速摸到人物的状态,还使了“招儿”?

  王景春:对。王源刚进组的时候,我就不理他,也没正眼瞧过他。导演过来介绍他,我就“嗯”了一声。我的这种反应肯定让王源心里不舒服,随后他就会对我有情绪。有情绪正好,因为这刚好符合片中刘耀军和刘星的人物关系。等到拍戏的时候,这种情绪跳出来,他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拍了一周以后,我觉得可以和这孩子多聊聊。刚好有一天是拍刘耀军归还刘星身份的戏,我就和他聊了一个多小时,交流表演的方法,分析每句台词是什么意思、背后有什么逻辑、要怎么处理等等,他也特别投入。

  解放周末:现在回过头来看,这部戏除了让您捧回两个奖杯之外,到底意味着什么?

  王景春:这是一部让我非常难忘的戏。不是沉浸在里面走不出来,而是经常会想起。以至于拍完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会恍惚,或是梦到与《地久天长》有关的场景。现在想来,我要感谢刘耀军,感谢他让我在他的世界里度过了一段美好的生活。

  我没有给自己立过什么小目标。我觉得,只要让我演戏就行了

  解放周末:您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有表演天赋或者说表演欲望的?

  王景春:我是在新疆阿勒泰长大的,从小就是文艺积极分子。学校里的鼓号队、朗诵比赛、歌唱比赛、小品表演,我都会参加。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还因为文艺表演而上了阿勒泰电视台。

  那时候就是单纯地喜欢表演,把它当作一个业余爱好,根本没想过将来要从事这个职业。直到我遇见了朗辰导演,他说我具备这方面的素质,并鼓励我报考戏剧学院,我才有这个意识。

  那时候,朗辰从北京电影学院毕业,被分配到天山电影制片厂。我们在一次小品排演时认识,随后我就跟着他学了3年表演。他是我在表演上的“领路人”。那时每天一下班,我就去他家,看经典影片、做编戏练习。经过了3年“补课”,我了解到什么是好的表演之后,才鼓起勇气报考了戏剧学院。

  解放周末:在22岁进入上海戏剧学院之前,您曾当过百货公司的童鞋售货员,还考过了五级焊工证。相比于其他同学,您有着非常不同的生活经历。这是您日后从事表演时的优势吗?

  王景春:是的。我认为先积累一些生活阅历,再去系统地学习表演,其实是一种很好的方式。有了生活阅历之后,对人物关系、人物处境等方面的思考角度会和过去很不一样。国外很多演员从学校毕业之后,不会马上去拍戏,而是先去工作、了解生活,有了一定的积累,然后再去拍戏。

  我热爱生活,也热爱创作。其实,只要留心,生活中处处都能给我们启发。我喜欢和人聊天,也喜欢观察别人,这些都是我为日后的表演积累素材的方式。和三五好友吃饭、聚会的时候,我们常常天南海北地聊。有时手机上推送了一则新闻,我都要想上个半天,自己琢磨。不工作的时候,我会去逛超市、买菜,一边逛,一边观察形形色色的人,了解他们的处事方式,揣摩他们身上可能会有怎样的故事。

  解放周末:昔日的大学同学对您有个很深的印象——勤奋。那时候在上戏,同学们都出了两年晨课,练台词和基本功,而您出了整整四年晨课。背后的动力是什么?

  王景春:我一直觉得我挺笨的,笨鸟就要先飞。我在新疆长大,刚到上海时,说的还是一口新疆普通话,前后鼻音不分。普通话有口音,就要去练,练到标准为止。就像我的表演老师赵国斌先生说的那样,“基础牢,后劲足”。我相信,只有把基本功打好、练扎实,日后才能走得更长远。所以,在上戏的这4年,是我人生中非常重要的4年。那时的我只有一个想法:不能松懈,抓紧一切时间练好基本功。

  解放周末:从上戏毕业之后,您做过北漂、跑过龙套。但在很多采访中,您都不愿意提那10年跑龙套的日子。为什么?

  王景春:我觉得这是人生的一部分,是生命里的一个过程。我不想把它作为一个特别励志的故事来讲,因为这就是我经历的一段人生。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也有的人在经历了这个过程后还是没有出成绩。这就是人生。我也没有给自己立过什么小目标。我觉得,只要让我演戏就行了。看到我演戏,你就会知道我的好。是金子总会发光。

  观众只记得我演的角色,没记住我,这件事情多牛啊

  解放周末:很多人说您是“戏痴”,为了进入角色而把自己变成这个人。为了演干洗店老板,您学了缝纫;演反扒大队长,您就真的去捉贼;演农民工就几十天不洗澡、不刷牙……

  王景春:我觉得这不是“戏痴”,而是我理所应当要做的事情。这是我的创作方法,也是前人总结下来的方法。演一个人,必须要对这个人物有所了解,要知道他的职业特性,要完全融入他的生活。如果这个人物会做的事情,我也都会做,那就对了。

  解放周末:会给每个人物写人物小传吗?

  王景春:这是必须的。不过我认为,人物小传不见得要写得很厚、用文字来体现,重要的是从一开始就在脑海里把这个人物形象给立起来,然后不断地思考角色、打磨角色。

  解放周末:在您看来,要成为一名好演员,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王景春:我认为是热爱。热爱使人专注。只有热爱表演,才能成为一名好演员。

  解放周末:有人觉得,拿了国际大奖之后,就不愁没人找、没戏拍了。在您40岁那年,凭借在《警察日记》中的出色表现,拿下了第26届东京国际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奖。但在那之后,还是有很多观众不知道您的名字,只觉得这个演员脸很熟。这会困扰您吗?

  王景春:完全不会。观众只记得我演的角色,没记住我,这件事情多牛啊!能让大家记住角色,就是我表演最大的成功。很多人都不知道,《白日焰火》里的干洗店老板荣荣是我演的。有人看了之后问:这是谁?我说是我,他们才恍然大悟。还有人不知道,《建军大业》里的贺龙是我演的。把胡子一留,就能把贺龙演像了,这多棒啊!这可比一群人围着我欢呼、叫“王老师”,要高兴多了。

  我觉得人要对自己有清晰的认识。从事这个职业是为什么?是喜欢名声、财富,还是喜欢表演?当演员,就是要创造艺术价值,不能为了出名和牟利而什么戏都接。

  解放周末:您演过很多次警察,有人因此称您为“警察专业户”。但您似乎不愿意被这么定义。为什么?

  王景春:其实我演警察,不是演这个职业,而是演这个职业身份下的那个人。我更看重的是这个活生生的人是什么样的,他有什么脾气,有什么特征,在不同情景下会做何反应。他可能是个片儿警,可能是重案组的,还可能是经侦的……警种不一样,那这个人的思维模式和行为举止就是不一样的。

  解放周末:您现在接戏的标准是什么?

  王景春:一个字——好。选好戏,排好戏,演好戏。

  拥有百年电影历史与文化的我们,

  不应该被如此大量的商业电影所垄断

  解放周末:早在多年前,您就开始为国内艺术电影大声疾呼,呼吁人们关注艺术电影、多放映艺术电影。怎么想到要为艺术电影发声的?

  王景春:我一直很喜欢艺术电影,也很关心国内艺术电影的发展。

  2014年,我注意到国产艺术片的处境非常令人担忧。那一年,中国电影产量是618部,进入市场放映的有310部左右,而艺术片仅为10部左右。那一年上映的娄烨导演的《推拿》,在国际上拿了大奖,但在国内上映时,市场排片只有3%。而在艺术电影重镇法国,同年放映了229万场艺术和实验影片,观影人次超过5700万。

  当时我就想,拥有百年电影历史与文化的我们,不应该被如此大量的商业电影所垄断。

  解放周末:2015年,您和廖凡在上海成立了春凡艺术电影中心,是否就是出于这个目的?

  王景春:对。我们想,如果光是抱怨,那挺没劲的。不如自己去干,以实际行动支持艺术电影放映,并且用做影展的方式来培育观众。

  去年,我们做了张艺谋作品回顾展,集中放映了《红高粱》《秋菊打官司》《千里走单骑》等7部作品。今年本来计划做中国第六代导演的作品回顾展,但因为事情比较多,可能要放到明年来执行。有机会的话,我们还是希望能够让这些认真从事电影工作的导演的经典作品,在大银幕与观众集中见面。未来,我们也希望能够策划一些国外导演的影展。

  解放周末: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您认为艺术电影的生存空间相比过去更广阔了吗?

  王景春:这几年的情况和5年前完全不一样。以前在柏林、戛纳拿奖的艺术片,国内排片情况可能非常惨淡。但现在,高质量的艺术电影受到越来越多人的关注,有些艺术电影的票房还能过亿元,这是令人欣喜的。这也证明,观众的电影欣赏水平不断提高,并不是所有人都满足于“爆米花电影”。随着我国电影市场的不断细分,类型化电影层出不穷,观众的选择也将更加多元。

  另一方面,我也注意到,在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拥有相当数量具有很高艺术欣赏水平的电影观众。只要看看每年上海国际电影节开票时那些电影票以多快的速度被“秒光”,就能知道,上海的观众有多热情。在电影节之外,上海每年还有很多主题丰富的影展,把国内外优秀艺术电影带到观众的家门口。这是多令人高兴的事啊。

  解放周末:一般电影放映结束后,会马上散场。而在一些影展和影节活动时,会有专门的映后环节,邀请电影主创和观众进行交流。听说您非常喜欢也经常参与这类活动,为什么?

  王景春:每个人看完电影之后,都会有不同的想法。相比于一个人回家后自己感慨,直接在电影院和主创人员以及其他观众一起交流,岂不是更好?要是有什么疑问,还可以当面提出,并且得到主创的面对面回答。我很喜欢这样的交流,有时候记者和观众看到我在,会点我的名问些问题。这很有趣。

  解放周末:这些年,许多知名导演、演员都甘做绿叶,为青年导演担任监制。各大电影节也都推出了青年导演的孵化计划,效果也很不错。文牧野的《我不是药神》就是一个典型案例。您怎么看待这个现象?

  王景春:这件事情太好了,太应该成为趋势了。有志于从事电影行业的年轻人,需要一个平台和机会去实现他们的艺术追求和人生理想,我们应该帮一把,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我们年轻的时候,内心多么渴望这种机会啊。但当时要从事这个行业,就必须报考艺术院校。要做一个导演,就要从导演系毕业,随后分配到制片厂,从场记干起,一步步经历导演助理、副导演、执行导演,最后成为导演。但现在,有才华的年轻人可以直接执导影片。

  解放周末:您有考虑过做“绿叶”吗?

  王景春:有。很多年轻导演都会把剧本拿来给我看,也有来找我出演角色的。今年金鸡奖颁奖结束之后,我到武汉参加了第14届华语青年电影周,担任了年度新锐荣誉推选委员会主席。在那里,我看到了很多年轻电影人的优秀作品,令我非常期待。

  解放周末:作为上影演员剧团的资深演员,对于上海电影的发展,您有什么建议?

  王景春:上海近年来推出的扶持电影的有关举措,我一直非常关注。我希望,要打造世界级影视创制中心,相关的政策扶持力度,还可以再大些。与此同时,为了让海派电影和海派文化得到更好的发展,应该更加关爱本土的艺术家创作。长久以来,上海都拥有一批国内顶级的艺术家,涵盖了导演、编剧、演员、作曲等各个行当。对于这批人才,我们应该予以重视,给他们创造更好的创作环境,让上海成为他们离不开、也不想走的电影创作热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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