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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里奥姆》:不协调的协调

时间:2019-04-12 09:13  来源:北京日报  作者:闻问  点击:次  字号:

  《里里奥姆》剧照

  林克欢

  三月底,在首都剧场精品剧目邀请展演中登场的《里里奥姆》,是一出夹带悲剧意味的滑稽喜剧,或者说,是一出将可怕与可笑、严肃与荒唐诸多不协调因素混杂兼容的怪诞剧。这是法国圣丹尼剧院继《四川好人》(2014年)之后,在首都剧场上演的第二台戏,也是匈牙利著名剧作家莫里纳尔·费伦茨的作品第一次登上中国舞台。

  《里里奥姆》选取七个生活片断,组接成流氓无产者里里奥姆与在城市帮佣的村姑朱丽缘起缘灭的际遇与生死穿梭的秀场。《里里奥姆》写于1909年,当时,匈牙利还是奥匈帝国哈布斯堡君主国的一部分,地主与贵族已走向没落,新兴经济与城市逐渐发展。剧作家将目光移向下层民众,并以一种独到的眼光与怪异的艺术形式,将他们那种畸形的人格与错乱的精神世界,表现为人类生存本身的困境与荒诞。

  剧中的主人公里里奥姆,是一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一个在游乐场中与年轻女佣调情、挣点小钱的人渣。他因与游乐场老板发生口角被解雇。然而他满不在乎,即使在有了家室之后仍不改好吃懒做的本性,成天游荡、打老婆、酗酒、赌博,并幻想在狠狠地捞一笔大财之后,逃到美洲过阔绰的生活。不幸的是,他在一次未遂的抢劫中失手杀死了自己,落得个暴尸荒野的下场。

  《里里奥姆》的独特奇妙之处,不在讲述一个荒唐可笑的小人物的悲惨故事,而在它的情节安排与在种种不协调中寻求协调的呈现手法。例如,里里奥姆与另一个抢劫犯丹迪,在共同反反复复地演练抢劫皮革厂出纳林兹曼的巨款的冒险计划之后,赌瘾发作,两人当即在即将犯案的现场摆开阵势,划拳赌博,赌资便是他们幻想得手的赃款。不料,里里奥姆一败涂地,将分在自己名下、尚未到手的钱财输个精光。这样一来,对里里奥姆来说,这场精心策划又惊险万状的劫案便变得十分荒唐与滑稽。抢劫失败,里里奥姆将一无所获;抢劫成功,里里奥姆则必须将抢来的巨款抵债还给丹迪,同样是一无所获。这是一桩荒唐可笑的罪恶行径,一场既赌上生命又必定一无所获的残酷游戏。

  又如,里里奥姆死后,在炼狱受尽煎熬。十六年后,他获准到人间呆一天。在城郊一座破烂不堪的小房子旁,里里奥姆遇见了朱丽和他们的女儿小露易丝。他紧紧地拥抱小露易丝,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酒红色纸巾包裹的星星送给她,并做了一个奇异的手势,示意这颗作为礼物的星星,是他偷来的。里里奥姆穿着十六年前他暴尸荒野时的那件破旧衣衫,脸色苍白,精疲力竭。天庭的审判,十六年的炼狱生活,既未改变他的形貌,也未改变他惯于偷窃的恶习。戏剧场面替剧作家告诉观众,上帝的永恒之光,炼狱对灵魂的净化与救赎,纯粹是欺诳众生的谎言。

  末尾,手摇风琴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朱丽和小露易丝彼此惊奇地询问: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许,一切根本就没有发生过,那似真似幻的一幕,只不过是浮现在朱丽的脑海里;又或许,只有在现实与梦境的交叉点上,人们才能获得面对自我的勇气。

  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是现代主义戏剧蓬勃发展的时期,费伦茨兼收并蓄地将自然主义、象征主义、表现主义、达达主义诸多新异的表现技法,熔铸成自己混杂、繁富、喜乐、通俗的艺术风格。我在标题中所说的不协调的协调,是指其将既抵触又兼容的多种形式并置所形成的戏剧张力,与弥漫全剧的怪诞意味。

  导演让·贝洛里尼深明此理。在里里奥姆饮刀倒地、危在旦夕之际,安排两位赶赴犯罪现场的警察,置即将死去的人犯于不顾,像小酒馆或咖啡店小舞台上的小丑一般,大耍充满滑稽、嬉闹的卡巴莱(Cabaret)式的杂耍;在里里奥姆一命归西、即将面临上帝的审判与十六年的炼狱考验时,又让朱丽的女友玛丽和她的丈夫巴勒塔杂装扮成假得不能再假的“天使”,嬉皮笑脸地护送他升天……这类看似与剧情发展毫无关联的横出枝蔓,其实十分切合此剧的基调与内在精神。费伦茨并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天使。他在资本主义社会的畸形发展,在寻常百姓卑微的人生中,看到社会存在的失序与危机。只不过,他认为对这一切与其悲痛欲绝,不如笑脸相迎。同样,在这一系列的场景中,导演保持了原作的悲剧意味与荒诞色彩,让死亡的悲伤与酷虐的欢乐,生命的脆弱与无厘头的滑稽,在一种张力场中矛盾共存。

  这台演出最值得赞赏的是别有意味的舞台布景。导演让·贝洛里尼身兼舞美设计,用装有灯饰的巨大转轮占据整个后区,将舞台变成一个大游乐场。这既是剧中人物生存于其中的现实环境,又潜含世界是一个大游乐场的隐喻。一架钢铁拱桥横贯舞台,其质料与铁链、滑轮的手动升降方式,不仅将布景迁换也变成“戏”,更呈现出戏剧场景的时代风貌与生产水平。与大多数人惯用文字或图像投影去表现时代背景不同,《里里奥姆》的舞台布景本身就携带着时代信息与人生感悟,甚至用碰碰车替换圆亭式的旋转木马,也从民众娱乐方式的转换,预示着社会生活的整体变化。

  混杂、拼凑,本是一种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惯用的手法。然而,在各种不协调的形式(要素)中寻求协调,殊非易事。这关涉艺术视野与雷蒙·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所说的“情感结构”,也关涉真正的艺术原创力。在我们的戏剧圈中,存在着太多将观众搞糊涂、也将编导者自己搞糊涂的胡乱混杂与拼凑。善于思考者,或许能从《里里奥姆》的舞台呈现中,获得某种有益的启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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